分类： 刘树鹏

海离我们这个城市并不远，不过一百多公里。然而我们这里的海并不适合游玩，因为这里没有沙滩，而是无法靠近的泥滩。当地几乎没有旅游观光的产业，只是以打鱼为主要生活方式。

这里的渔港，是一条条和大海相连的河汊子。落潮的时候，渔船就在河汊里搁浅栖息；涨潮的时候，海水涌进来，渔船就一只只漂浮起来，出海打鱼。

我们开车沿着子牙新河的河堤向东行驶，离海越近，树木就越稀少。终于，触目所及的地方看不到一棵树，只有一片片裸露的盐碱地，然后是一片片养虾池和盐汪子。

刚刚下过一场雨，天上飘浮着一朵朵淡灰色的云，看上去那样轻盈。

在一个小码头，我们上了一艘船。这是一艘渔船，后来改造为游船。我们将要跟着这艘船子在海上飘荡几个小时，打几网鱼。

船上为游客预备了午餐，是两笼屉鲅鱼蒸饺。因为船上的游客大约有20人，朋友问船长这些蒸饺够吃吗？船长笑了：“从我们接待游客以来，还没有不够吃的时候。”

游船驶离码头，泛起大片的浪花，沿着河汊子驶向海面，几只海鸥围着浪花追逐翻飞。

渐渐地，一片片生长着芦苇的湿地甩到后面，大海向我们敞开辽阔的怀抱。

远处的云好像浮在水面上，仿佛传说中的仙山。

咸涩的海风迎面吹来，浅绿的海水起伏翻腾，不时有浪头冲到甲板上，溅了我们一身浪花。

船上不少人第一次见到海，显得很兴奋。几个青年人站在船头，看到万顷波涛踩在脚下，显出一副豪情满怀的样子。孩子们更是高兴地叽叽喳喳。

游船一边向前行驶，船老板一边布下长长的拖网。行到深海里的时候，船停了下来，船老板开始收网。

当长长的拖绳拉到尽头，渔网终于露出水面，一堆欢蹦乱跳的鱼虾倒在甲板上。人们纷纷围上来，兴奋地用手来抓。

随着波浪的起伏，停在海面上的船晃动得更加厉害。有的人开始晕船、呕吐。渐渐地，晕船的人越来越多，大部分人都出现了反应。

波浪不紧不慢地晃动着，刚才还豪情满怀的青年人们，现在已经东倒西歪，靠在船舱里的沙发垫上。

这时候，热腾腾的鲅鱼蒸饺端上来了，却没有几个人有胃口吃。这次明白刚上船时，船长所说的话。

在辽阔的海洋面前，人显得多么渺小，多么脆弱！

然而每次来到海上，都会想起雨果说的话：“比陆地更广阔的是海洋，比海洋更广阔的是天空，比天空更广阔的是人的心灵。”

想起童年的时候，夏日的夜晚，我和小伙伴躺在院里的凉席上，看着浩瀚的夜空，辽阔的银河像一条河流，从我们头顶流过。

我们用从课外书上学来的一点天文学知识，辨认着一些星星的名字。我们的手指从这颗星挪到那颗星，轻轻移动，就隔了多少万光年。

不知不觉，我就进入了梦乡。我的梦里都是微笑的星星，像萤火虫一样飞来飞去，闪闪发光。

人类如此渺小而脆弱，何以却有比陆地、海洋和天空都辽阔的心灵？人的心灵，何以能容纳宇宙万物？

至高者创造宇宙万物，唯有人类是按照祂自己的样子造的。只有人有来自祂的灵魂。

天离地有多高，祂的爱也有多么深。人在天地之间虽然渺小，却可以感受到至高者的爱。正是这样的爱，让人的心灵变得无比辽阔。

如果不能认识、感受和回应这样的爱，当人生走到尽头的时候，该有多么虚空和遗憾！

这两天有点空，就带着孩子去南湖北岸的广场上喂广场鸽。

这里生活着足有几百只鸽子，密密麻麻地簇拥在一起生活。它们一点也不怕人，当顾客走近的时候，不但不飞走，反而围着游客打转，企望从他们的手缝里撒下一些食物。

小孩子们在鸽群中戏耍打闹，有的追着鸽子跑，想把鸽子抓到手里。这个时候，鸽子才知道挪动着肥胖的身子向前跑。但它们实在跑不快，偶尔飞起来，也只是在人们的头顶上转一个圈子，很快就落在地上。

节日到来的时候，这些鸽子又会成为受欢迎的角色。记者们会来到这里，拍出游客与鸽子一起嬉戏的幸福场景。不能不说，这些鸽子都是很会烘托气氛的家伙。政府搞什么庆典，商家搞什么活动，常常会用到它们。

然而，当我仰望蔚蓝的天空，常常看到另一群鸽子的身影。它们穿过运河，掠过树林上空。有的时候，仿佛穿过高高的云层。阳光照亮它们的翅膀，显得那样矫健。那些低头抢食的广场鸽，根本就进入不了它们的视野。

鸽子是善于飞翔的鸟类。鸽子的身体呈纺锤形，可以减少飞行时空气阻力；它们的骨骼骨很薄，充满空气，可减轻身体重量；此外，鸽子的气囊发达，与肺相通，能进行双重呼吸，极速飞行时供给充足的氧气；它们还具有发达的视觉器官，易于辨别方向和定位。

世界上飞行最远的鸽子，是一只戴着“汉诺威”脚环的鸽子，从德国飞到澳大利亚的昆士兰，行程约16090公里。

和这些展翅飞翔的勇士相比，那些靠人们投喂活着的鸽子却显得有些可怜，它们虽然也有相似的翅膀，却只能在方寸之间打转。

不过，也许在这些广场鸽眼里，那些在天空翱翔的鸽子才显得可怜—它们四处觅食，有多么不容易。而它们自己，却经过严格的训练，已经成为某个特权阶层。

驯化广场鸽的确不容易。买回来的鸽子要先置于撑在广场上的大网内，每到喂食时，便敲锣或吹哨。二十多天过后，网子虽然去掉，但广场鸽都很自觉地不会逾越网罗的界限。

二代广场鸽相对来说容易一些。它们在这个环境中出生，在这个环境中长大，自然而然也就成了驯化的种类。它们天生就懂得不可逾越的界限，知道自己生来就享有被投喂的特权。

在这些广场鸽身上，我仿佛看到那些被投喂的灵魂。

人类贵有灵魂，灵魂贵有自由。

比陆地更广阔的的是海洋，比海洋更广阔的是天空，而人类的心灵比天空更为辽阔。那些展开羽翼的灵魂，在辽阔的宇宙中和人类文明中自由翱翔，该有多么幸福！

然而不幸的是，有许多人的灵魂早已退化，他们不愿意展开翅膀，其实也早已经飞不动了。他们满足于被投喂的生活，只能在主人的领地上团团打转。

他们以御用文人自傲，但他们所能做的，只是是用手中的笔为主人歌功颂德，在节日来临的时候烘托一下气氛而已。他们以得到主子的剩菜残羹为荣。

苏联解体后，叶利钦宣布解散苏联作协，取消一切财政拨款。体制内的8000多名作家一下子被断了投喂的食物，生计没了着落。他们举行了游行示威和静坐活动，声称自己有为新政府唱颂歌的权利。

与同时期为了讲真话而遭受迫害的普宁、阿赫马托娃、曼德尔施塔姆、布罗茨基、索尔仁尼琴等作家相比，这些被豢养的广场鸽显得有多么可怜，他们的作品早已丢到了垃圾堆里。

索尔仁尼琴等人虽然遭受冷遇，但他们的作品却因为探测了人类精神的深度和广度而彪炳史册。就像鸽子不该属于固定的广场，而属于辽阔的天空，他们的作品不属于那个特权社会，而属于整个世界。

我的小孙女佳音刚刚一岁多，她在一小块草地上，就像哥伦布发现了新世界。

一只小小的蟋蟀，都会让她瞪大惊奇的眼睛；一朵小小的雏菊，都会让她露出欢喜地微笑；她捡到一只蝉蜕，像是捡到一个神奇的宝贝。

我想起一个诗人的诗：

一定是蚂蚁最早发现了春天

我的儿子，一定是最早发现蚂蚁的那个人

一岁的他，还不能喊出，

一只行走在尘埃里的

卑微的名字

却敢于用单纯的惊喜

大声的命名

–—咦

是啊，在小孩子们眼睛里，一切都是那样新鲜，一切都充满盎然的生机。

我依然记得第一次见到黄得耀眼的南瓜花，第一次见到像火焰一样燃烧的美人蕉，第一次把一只甩动尾巴的小蝌蚪捧到手心里，第一次用指尖捏住落在草叶上的蝴蝶翅膀……

而今，当我来到万紫千红的植物园或者汇集珍稀种类的动物园，再也难以体验当年的好奇和兴奋。

为什么一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，会越来越忽略那些细微的事物，越来越看不到身边的美？

全是因为我们的贪婪和算计，以功利主义来衡量人生的价值。

比如面对一棵桑树，我们很难再欣赏阳光在油绿的叶子上，映现出明亮的光泽；很难再有闲暇和乐趣，在茂密的枝叶间搜寻一棵棵成熟的葚子。我们仅是粗略地估计一下，一棵桑树一年能创造多少价值，然而不屑地扬长而去。

渐渐地，我们的视觉、听觉和味觉越来越退化。当自然之美对我们显得寡然无味的时候，我们的灵魂早已空洞而麻木。

毛姆说，一个人能观察落叶、鲜花，从细微处观赏一切，生活就不能把他怎么样。

为什么？因为这些细微之处的美，彰显了隐藏于宇宙万物的一种神奇的力量，那就是爱。

当人们在忽略身边的自然之美的时候，也往往忽略了身边那些普通人的魅力。

现在回忆起来，我们童年时期见到的每一个人，在脑海中依然栩栩如生。在一个孩子眼里，身边的每个人都有不可替代的独特之处。

然而在一个人所谓成熟之后，往往看不到他人身上的光彩之处。他喜欢给身边的人贴上实用的标签，以给自己能带来多大用处来估量他人的价值。他也声称爱人民，但不爱身边具体的人。

对他来说，人民只是抽象的概念，而不是每一个有独特个性的具体的人。不懂得爱他人的人，是一个空洞而乏味的人。

美国女作家雷切尔.卡森说，我祈愿世界上每个孩子都有惊奇之心，而且终其一生都无法被摧毁，能够永远有效地对抗以后岁月中的倦怠和幻灭，摆脱一切虚伪的表象，不至于远离我们内心的力量源泉。

一个人只有舍己的爱里得以重生，成为一个新造的人，才能重新睁开新奇的眼睛，看到生命的奇妙。

没有爱，何以能对抗虚伪与虚无？何以能滋养人的灵魂？

一个秋日的上午，阳光灿烂，我坐在露台的小院里，剥花生给小孙女吃。

我把煮熟的花生拿在手里，还没有剥开，1岁多的小孙女就像一只小鸟那样张大嘴巴，在那里等待着。

我把花生放到她的嘴里，她立刻香甜地嚼了起来，脸上带着灿烂的微笑。

微风阵阵吹来，小院里的草木沙沙直响。天上的云是那样地美，阳光在孩子的脸上轻轻的晃动。

小孩子的这一份信任让我感动。我想起了米勒的那幅画。三个小孩子坐在门槛上，长大嘴巴，等待着母亲用小勺把食物一一放到他们的嘴巴里。

这幅画是米勒家庭生活的真实写照。他放弃巴黎的喧嚣生活，带着妻子孩子来到宁静的乡村巴比松，过着农夫一样的生活。

米勒的画很难卖出去，因此生活很艰难。米勒的一个朋友回忆说，有一次，他带着一包食物去看米勒。推开米勒家的房门，看到他正苦闷地坐在昏暗里。看到朋友手里的食物，他一把抢到手里。高兴地说，孩子们已经饿了好几天肚子了。

米勒把食物拿在手里，没有放到自己的嘴里。他首先想起的是自己的孩子，是要喂饱他们的肚子。在他身上所表现的是，其实是人类最质朴的一种亲情。

有一个年轻的父亲告诉我，他每天在外面起早贪黑的忙碌，带着一身疲惫走回家。然而打开家门到时候，看到刚刚蹒跚学步的孩子，向他高兴地扑过来。他所有的劳累都忘得干干净净。

他的这种感受在米勒的画中也能看到。农夫收工回家，妻子带着蹒跚学步的孩子正等在院子里。看到父亲回来，孩子张着小手扑了过来。而农夫张开双臂，让孩子扑到自己的怀里。因为爱，劳动才有了意义。

在绝大多数人身上，都有对儿女或者孙子孙女的疼爱。这种爱让人们宁可自己受苦，也要让自己的孩子得到保护。这样舍己的爱不是从课本上学来的，而是在一代代人身上奇妙地传递，使人类在这个世界上可以繁衍生息。

那么，这样一种舍己的爱来自哪里？

当你抱着自己的孩子在外面散步的时候，是不是经常有人说，这个孩子长得像你？

是的，在你的儿女或者孙子孙女身上，不难找到你自己的模样。

然而很多人不知道，这个宇宙的创造者，正是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类，在每个人身上都有祂自己的形象。祂爱世人，宁可为救赎世人流血舍命。

一个人没有做父母之前，很难理解这样一种舍己的爱。当你认识了那一位至高者，也就明白了爱的奥秘。

爱，其实不是你一个人的事。爱是宇宙的核心，当你用一颗心去爱的时候，在宇宙万物当中都有一种奇妙的回应。

幸福不在于地位高低，财富多少，若想拥有幸福生活，必须拥有一颗充满爱的心。爱是人类最有价值的情感。

我喜欢月光。

月明的时候，我喜欢一个人在外面散步。

一株株树木，镀上一层银色的光芒。还有弯弯曲曲的小路，远处的河水，对岸的屋脊，都笼罩在温柔的光辉里。

草丛里时而传出蟋蟀的啼鸣，仿佛银丝一样，在月色里闪闪发光。

随着年龄的增长，我发现了有一种光比月亮更美。

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笔下，我见到了这样的光。

陀思妥耶夫斯基年轻的时候，曾经因为参加一个知识分子团体，被沙皇逮捕，戴上重铐，流放到遥远的西伯利亚。

当他和几个狱友穿过风雪和荒原，在暮色中抵达一个客栈的时候，几位贵族妇人前来探望他们。

这几位妇人是十二月党人的妻子，他们的丈夫因为反对农奴制流放到这里，而她们却宁愿陪同丈夫受苦，一同来到这个荒凉的地方。

当听说有流放的犯人经过这里的时候，她们常常来探望他们。她们与这些犯人虽然素不相识，但却觉得自己有责任照料这些受苦的人，给他们带去安慰。

她们关心地询问他们的案情，看看自己能否帮助他们。还给他们一些资助，最重要的，是给每个犯人一本福*音书，让他们留心寻找里面的宝贝。

陀思妥耶夫斯基把这本书压在枕头底下，每天阅读。这本书陪伴他度过最艰难的岁月。

在这些十二月党人的妻子身上，我看到一种明亮的光辉。

在索尔仁尼琴的笔下，也显现出这种明亮的光。

一个漆黑的傍晚，一个年轻人走出苏维埃的监狱，四顾无亲，满脸惆怅。

这时候，一个老年妇女带着她的儿媳妇迎上来，邀请他到自己家里歇一歇。

来到那个简陋而温暖家里，老妇人让儿媳妇端上面包和土豆。年轻人不知道，这是这个家庭所剩无几的食物。

老妇人告诉他，自己和儿媳妇本来是去监狱门口等待自己的儿子的，却没有等到，不知道他被关在什么地方。

临走的时候，老妇人还不忘了拿出一些钱，给年轻人搋在身上。她叹了一口气说，但愿自己的儿子遇到难处的时候，也有人这样对待他。

在这个老妇人身上，有一种虔敬的信念：“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,你们也要怎样待人。”

在雨果的笔下，我也见到了这种明亮的光。

苦刑犯冉阿让走出监狱，一路遭到鄙视和嘲笑。日暮时分，当他无处安身的时候，一个老妇人指给他一扇明亮的窗口，让他到那里去试一试。

他敲响了那家的房门，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主教热情地接待了他。不仅给他端上丰盛的食物，而且拿出招待贵客用的银餐具和银烛台。晚餐后，还留他住在自己家里。

没想到，冉阿让半夜起来，却偷了老主教的银餐具逃走了。

天蒙蒙亮的时候，在城门口巡逻的警察看冉阿让形迹可疑，上前搜查，在他的布袋里发现了主教的银餐具。

警察把冉阿让押到主教门前。主教却告诉警察，银餐具是自己送给冉阿让的。他还转身拿出银烛台，说：“这对银烛台我也送给你了，你为什么不一起带走呢？”

冉阿让羞愧难当，主教对他轻声说：“财宝并不重要，我只愿为主赢得你的灵魂。”

海上生明月 霍默 美国 水彩画

在黑暗中行走的百姓看见了大光，住在死荫之地的人有光照耀他们。

在这些真实的人身上，都散发出一种明亮的光辉。这种光辉在黑暗中显现，岂不比月光更美吗？

他（她）显在这世代中,好像明光照耀,将生命的道表明出来。

这些人身上的光，不是自身能发出来的，而是来自天上比月光更古老的存在。祂是造日月星球的那一位，祂就是那真光，要照亮生活在黑暗里人。

前几天喝茶时，碰到一个熟人。这位老兄年长我几岁，眼看着到了退休的年龄。

他长叹一声，说：“每天还忙活什么呀？算来算去还有十几年的时光。”

他的话让大家愣了一下，问他何出此言。

他说：“现在快六十了，再过十几年活到七十多岁，岂不到了人生的终点了吗？即使能活得再长一点，若疾病缠身，也没有什么生活质量了。”

在座的人都盘算了一下，紧接着也一番感慨。是啊，在座的几乎都是中年以上，已经在这个世界上过了四五十年的光阴。回首过去，这数十年的时光还不是弹指一挥间，至于剩下的那些时间，真的就像所剩不多的钱财一样，禁不起花销啊！

那位老兄上班之余，还做一些投资，譬如老酒、古董之类。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只是消遣而已，就像他所说的那样，将来还不知落在谁的手里？

人对时间的感触，在不同的人生阶段是不一样的。

幼年的时候，一年的时光看上去那么漫长，仿佛没有尽头一样。小孩子天天盼望着长大，就像罗大佑的歌中所唱的那样：“什么时候才能像高年级的同学，有张成熟与长大的脸？”

到了青春时期，我们有的是快乐和梦想，我们写诗，弹吉他，乘着绿皮车去远方。朋友们相聚举杯痛饮，快乐歌唱，仿佛一个有的是钱的富翁一样，青年人仿佛有的是时光供自己挥霍。

及至到了中年，背负重担，四处奔波，忽然碰到一个多年未见的熟人，才惊然察觉轻舟已过万重山。

北岛有一首短诗—《波兰来客》，唤起了许多中年人的共鸣：“那时我们有梦， 关于文学， 关于爱情， 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。如今我们深夜饮酒， 杯子碰到一起， 都是梦破碎的声音。”

两鬓染霜的时候，时光更是像水流一样匆匆流逝，每一个度过的当下，都像水面上的一根草叶，须臾流向远方。

据说，人到了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刻，一生的时光会在眼前匆匆闪现。那时的一生只是一瞬间。在时光的长河里，每个人的人生只是一道闪电而已。

人生究竟有没有意义？如何才能看破时间的奥秘？

英国现代作家史密斯有一篇小品—《繁星》：

一个黑沉沉的夜晚，我迎着疾风骤雨挣扎着走回家去。一阵狂风比先前的几阵风都强，把我往后刮进一棵大树下。可是很快，西边天空开霁了，星星的亮光从四散开的云雾后面倾注下来。

我对星星的灿烂—看到它们如何使夜色中充满了亮光，感到惊奇。于是我在它们的陪伴下走回家去。大角星跟着我走，被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遮挡住，偶尔闪现出来，随后胜利地摆脱开树叶，成为西边天空最亮的一颗。我穿着雨衣和套鞋沿大路走着时，思想却萦绕在那些星座上。我也是繁星密布的宇宙中的一位王子，我身上也有件什么闪耀，发光。

每当我读到这篇短文，内心里便有一种甜蜜和安慰。这篇小品写的是人生的一瞬间，然而这一瞬间虽然过去了上百年，依然熠熠生辉，有不朽的魅力。

文章虽短，却揭示出一个真相—生命虽然短暂，却可以获得不朽。

我们的肉身虽然短暂，却有闪光而不灭的灵魂。我们虽然卑微，但因为一种舍己的爱，却可以成为天上的王子。

短暂的人生，如果不映现出永恒的光辉，如果不认识那一位时间的主宰，便会如海明威所说的那样—想到我老之将至，而又没有真实的活过，就觉得非常地痛苦。

每个人都应该好好盘算一下，自己的生命还有多少好时光，就像一个投资者，盘算自己还剩下多少钱财。

就像那个古老故事中的智者一样，当他在一块地里发现一件宝贝的时候，便把宝贝偷偷藏起来，回去变卖一切，把这块土地买下来。

你呢？为了自己的灵魂，该用这所剩不多的时光买什么？该做出怎样最有价值的投资？

这几天实在太热，晚上不得不开空调睡觉。

开空调就要关闭门窗。其最大的弊端就是，听不到窗外的风雨声。

昨天是立秋。早晨起来打开窗户，看到露台上湿漉漉的，才知道夜里下了一场雨。

夜来风雨声，对我来说是很美的享受。可惜因为关着窗户，没有丝毫的察觉。

因为一夜的风雨，露台上的蔬菜和野草都变得水灵灵的，充满生机和活力。一棵傍着栏杆攀爬的南瓜秧，开出一朵金黄的小花，像一盏明亮的小灯笼，照亮初秋的空气。

刚入夏的时候，有一天我在厨房里切南瓜，把南瓜籽顺手扔到露台上的花盆里。没想到一粒种子发了芽，抽出长长的蔓，有了今天这美丽的南瓜花。

恰巧，看到一个作家写下这样一段文字：

如果你吃水果，不要把种子和果核扔进垃圾桶。把它们从窗户扔到外面的园子里；或者当你出去散步或骑自行车的时候，把它们扔到有土壤的空地里。这种做法在亚洲某些国家已经存在了几个世纪，这就是为什么这些国家处处都能看到果园的原因。我在斯洛文尼亚也看到这种现象。走在郊外山坡上的树林里，可以看到随处生长着苹果树、杏树、李子和梨树，我感到很惊讶，随心所欲地摘下来吃。

这个作家能够有这样的享受，和当地人随手撒下种子有关。

 果实和种子 奥地利 佩特

吃掉果实，把种子撒到土壤里，这应该是自然而然的事情。可惜很多人不知道这个道理。这样的人只看重果实，却忽略了种子。他们只知道享受，却不愿意撒种，甚至连果实从哪里来，也不愿意思想。

我们当地一所特别大的医院，每天人满为患。没有办法，这座医院又连连征地，建起了多处分院。

这所医院对于这个城市有多么重要，不必多说。但如果你沿着运河河堤漫步的时候，走到运河西岸一处破旧的居民区，会看到唯一一幢古老的西式建筑。这幢建筑就是这座医院的前身–博施医院留下来的建筑。这是清朝的时候，伦敦会的宣道士在这里建起的第一所医院。

也许，这座残存的建筑称不上是这所现代化医院的种子，但也许算得上是那颗种子脱落的果壳。透过这枚果壳，我们依然能够想象那颗种子的籽粒有多么饱满！

是啊，人们只知道为这座现代化大医院而惊叹，却很少人思想这座医院从哪里来，不知道这座医院的种子在哪里。至于这颗种子的宗旨，恐怕连当今的医生和护士都说不上来。

我有个朋友去欧洲，纳闷欧洲很多青年人礼拜日不去教堂。这些衣食无忧的年轻人说，我们想要什么就有什么，去教堂干什么？

这些欧洲的年轻人就是那些只知道大口啃果实，却把种子随手扔到垃圾桶里的人。他们不思考欧洲的文明来自哪里，更不知道文明的种子是什么。他们不知道，2000多年前，来自耶路撒冷的使徒为了在这片土地上撒下爱的种子，付出了怎样的代价！

在当今这个时代，太多的人只愿意享受文明的成果，不愿意探究文明的来源。他们缺乏深邃的目光，只愿意活在生活的表层，而不愿思考生命的意义和价值。

你如果是一个只愿意享受，而不愿意撒种的人，你就是在这个世界空空走了一圈，没有什么意义可言。就像一只被啃光了果肉的果实一样，你的种子会扔到垃圾堆里，不会有复活的机会。

在享受丰饶生命的同时，也让我们撒下生命的种子，撒下爱和盼望。

让种子回归泥土吧。那流泪撒种的，必欢呼收割。

离我的住处不远，有一条上了岁月的小巷。巷口有一个门市房，换了几个行业，都很难持久。

几年前，乡下来的一对夫妇，在这里开了一家小吃店。这个小吃店主食以包子为主，稀的有米粥、豆浆、老豆腐等。

一开始，大家都以为这家小吃店也不会开长。但几年下来，小吃店不但在这里扎下了根，而且生意越来越好。

来这里吃饭的，除了附近小区的居民之外，还有不少在外面打工的农民工。小店里开着空调，对那些在烈日下晒了半天的民工来说，能在凉爽的小店里有干有稀吃上一顿，有的还喝上一瓶啤酒，真是难得的享受。

这些天妻子不在家，我偶尔到这家小店来吃饭。那天中午，我在这里买了两个包子，要了一份小米粥。因小吃店里有不少人吃饭，我就坐在门前遮阳棚下的桌子旁。

过了一会儿，饭店老板—一个又黑又瘦的中年人走出来，坐在门前的凳子上，和我聊天。

我问他为什么最近这么黑？他告诉我，这些天，他一直在一个建筑工地上干活，店里由老婆和女儿盯着。

我说：“这么热的天气，在外面干活真不容易。”他说：“是呀，农民工真不容易啊！干的活又累，工资又低。所以我这里给农民工有一个优惠措施，小米粥、老豆腐对居民卖两块钱，对农民工统统一块钱。”

我对他的做法挑大拇指点赞。他说：“一开始，附近居民不服气，说为什么不一样的价啊！我说，你们也去太阳下干一天活试试。”

老板给我算了一笔账，在附近运河边上种树的农民工，一天只能拿到百十元钱，有的连一百元还不到，让他们一顿饭花十多元钱，他们一定会心疼。所以他这个小店为农民工算计着，让他们每个人一顿饭花六七元钱就能吃饱。

正说着，他的妻子走出来，对丈夫说：“下午太热了，在家里歇歇吧，别去干活了！”丈夫说：“家里活不多，还是去吧。”

我很佩服这个小老板，他的生活很不容易，一边做着生意，一边还去工地上打工。更让我佩服的是，他对农民工有一份同情心，他本身就是农民，对农民工的不容易感同身受。

我见过不少从农村出来做生意的人，挣了一些钱，就仿佛变了身份似的，用另一种眼神看乡下人。

有太多衣食无忧的人，无法理解底层人的难处，更有类似于江西某国企那个天天在网上炫富摆谱的年轻人。以至于连胡锡进都说：“江西那个人在我看来就像个梦游者。”

而像这个小老板一样，那些吃过很多苦的人，对受苦的人有发自内心的怜悯和同情。

从这个角度讲，这些人的苦没有白受。

索尔仁尼琴在一个纪实小说中提到这样一件事情。夜色苍茫，一个从苏维埃监狱释放出来的年轻人，遇到两个妇女—一个年轻妇女陪着她的婆婆。

这个老人的儿子失踪了。婆媳俩在监狱门前苦苦等待，盼望着能够看到他的踪影。

当看到这个从监狱里最后出来的青年人以后，两个人非常失望。但她们坚持把这个无家可归的年轻人领到家里，用家里剩下的最后一点土豆，为年轻人做了一顿饱饭。

饭后，老人又从身上拿出一些钱，送给年轻人。当年轻人推辞的时候，老人坚持让他收下。她说：“我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哪里了，但愿他遇到难处的时候，也有人这样对待他。”

与那些享受荣华富贵的人相比，这些穷人的生活就没有多大意义吗？不是这样，人生的价值绝非以生活的贫富来衡量，而是以人的身上是不是有爱和怜悯。爱和怜悯是人身上最宝贵的特征。

有一个诗人说：“我受苦是与我有益的。”当你有一颗怜悯的心，说明你在生活中并没有白白地受苦，你的灵魂还没有丢。

丢了爱和怜悯，你活得再优越，也不过是行尸走肉，是一个梦游者而已。

“这个世界如果有上帝，为什么会允许恶人存在？为什么恶人活得很好？”

有个熟人曾经问我，带着难言的愤懑。

其实，这个问题自古至今一直存在，给许许多多善良的人带来困惑。

中国有句俗语叫“人死王八活”，这句话有侮辱人的意思。但它描述了这样一种社会现象，善良的人活得很艰难，而作恶的人却活得很滋润。

为什么会这样？如果这样的话，生命还有意义吗？

70年前，关在古拉格集中营里的俄罗斯作家索尔仁尼琴陷入深深的苦闷中，为同样的问题所苦恼。

1952年，在集中营饱受折磨的索尔仁尼琴确诊得了癌症，送进劳改营医院。他很灰心，他几乎挺过了所有的暴力欺凌，挺过了饥饿、寒冷和艰辛的劳动，却不得不死于某种更可怕的东西。

他曾经充满理想抱负，却活得窝囊痛苦，最终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悄然消失，岂不是一个讽刺？

一个夜晚，在漆黑的病房里，一个劳改营的医生来看他。这个医生是一个犹太人，也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关在劳改营里。

在漫长的黑夜里，他陪着索尔仁尼琴说话。他说，我们都是罪人，没有什么惩罚落在我们身上是不应该的。

劳改营医生的话让索尔仁尼琴受到触动，他开始反省自己的罪性。同时，他也进入了一种更深刻的思考—-

如果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罪孽受惩罚的话，那么，难道说遭受苦难最多的人比那些相对来说没有遭受痛苦的人更邪恶？难道集中营里的这些受害者比那些狞笑着折磨他们的看守更邪恶？最糟糕的是，斯大林本人呢？他没有遭受过集中营的苦难，难道他比我们这些受害者更仁慈？

如果说暴君和集中营里那些残忍的看守更邪恶的话，为什么看不到他们受惩罚？为什么他们反而活得很滋润？

索尔仁尼琴苦苦思索这个问题，终于有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脑海，他终于明白过来：

对此，唯一的答案就是尘世生活的意义不在于肉体的享乐，而在于灵魂的救赎。从这个观点来看，那些折磨他人的人已经受到了最可怕的惩罚：他们正在变成卑劣的人，他们正在脱离人性向下坠落。从这个观点来看，遭受痛苦的人则是有希望的人。

人的价值在于灵魂苏醒。人的灵魂来自至高者，人的意义在于归向祂。那些有希望的人，是灵魂被唤醒的人。

痛苦是上帝的扬声器，用来唤醒昏聩的灵魂。

当索尔仁尼琴明白了这个奥秘，他的生命便焕发了巨大的力量。他所受的苦难，成为写作的重要资源。他一举写出《伊凡·杰尼索维奇的一天》、《癌病房》、《第一圈》、《古拉格群岛》、《在转折关头》……不仅让一个专制帝国在恐惧中颤抖，也震惊了整个世界。

几千年前，一个以色列先知也被困扰索尔仁尼琴的这个问题所困扰，他说：“我见恶人和狂傲人享平安，就心怀不平。”然而，当神的灵光照他，使他从永恒的角度看这个问题的时候，便豁然开朗：

等我进了神的圣所，

思想他们的结局。

你实在把他们安在滑地，

使他们掉在沉沦之中。

他们转眼之间成了何等的荒凉！

他们被惊恐灭尽了。

人睡醒了，怎样看梦，

主啊，你醒了，也必照样轻看他们的影像。

世俗的享乐是靠不住的，不管你有多高的地位，有数不清的财富，在终极的审判面前，都会像一场梦一样。

那杀身体、不能杀灵魂的, 不要怕他们; 惟有能把身体和灵魂都灭在地狱里的, 正要怕祂。

若只为眼见而活，人生没有任何意义。应该从永恒的角度看生命的价值。

当一个人为永恒而活，便会越活越有信心。

外体虽然毁坏，内心却一天新似一天。要知道我们这至暂至轻的苦楚，要为我们成就极重无比永远的荣耀。原来我们不是顾念所见的，乃是顾念所不见的；因为所见的是暂时的，所不见的是永远的。

一个人在罪孽中沉沦而不醒来，就是他所受到的最大惩罚。

那年春天，我接到线索，去黄骅北部乡村采访。这里起了一场野火，席卷十几个村庄。

这场野火是从一条河堤上开始的。几个孩子在河边玩耍，点燃了脚边一丛干枯的野草。没想到一阵风吹来，火苗四处蔓延，从河堤烧到田野。漫天的火焰沿着空旷的大洼肆虐燃烧，一个个村庄也没有幸免。

我去采访时，看到遭受火灾的村庄一片狼藉。由于村庄里大都是砖瓦房，躲在家里的人们幸免于难，但街巷中堆积的一个个柴禾垛，尤其是一幢幢装满了玉米的栈子，都被野火烧毁。有的牲口拴在街上，来不及牵回家里，也被烧死。

那几个贪玩的孩子，谁也没有想到，点燃脚下一丛枯草，会酿成这么大的火灾。

很多时候，人们对一些小事不以为意，以为自己能够掌控局面，但事物的发展常常超出自己的预料，一发而不可收拾。

前几天，我和一个朋友在野外漫步。我看他心事重重，就问他发生了什么。

这个朋友已经是中年人了，有一个疼爱他的妻子，女儿已经上了初中，儿子刚上小学。

他吞吞吐吐地说，前两天，他遇到自己的初恋情人了。紧接着，他讲起他们的故事。

那个女子的家乡离这里有100多公里，他们在一场聚会上相识，相互产生了好感，后来发展到恋爱关系。

然而，两年后，当两个人商量结婚的时候，因为一点琐事发生了误会，一时冲动便分了手。

多年时间过去了，虽然这个朋友已经结了婚，但他还经常想到自己的初恋。

前几天，朋友一个人开车出差，行驶到一个小县城，忽然觉得这么熟悉，原来已经到了初恋女友的家乡。

他想法和她取得联系，两个人在一个小树林中见了面。她现在过得并不幸福，离了婚，自己带着孩子生活。说着说着，两个人泣不成声。

他告诉我，他想以后和她把这种关系保持下去。他不想和自己的妻子离婚，但他想与初恋女友保持一种比一般朋友要好一些的关系。在妻子和这个女友之间，他相信自己能拿捏好关系。

我告诉他，这种想法很危险。我建议他，不要再去看初恋女友，两人之间最好断绝一切往来，不要让这种关系干扰各自的生活。如果不彻底断绝，也要渐渐淡化，视之为平常人。

他觉得自己能拿捏好这种关系，但随着感情的发展，人心便会如脱缰的野马一样，给双方的家庭带来巨大危害。

听了我的话，这个朋友陷于久久地沉默。

如果一个人认为自己能操控自己心，这是大错而特错。

怀里搋火，岂不被烧呢？人心就像春天的野火，稍一放纵，就会变得不可收拾。

世间许多悲剧，都源于人过于相信自己，相信自己能够操纵自己的感情。

以色列王大卫就是一个惨痛的教训。他看到自己属下的一个女人，便动了心。他没有警惕这种感情，而是任其发展，把这个女人叫到宫里，两人发生了不正当关系。为了掩饰这种关系，他又设下计策，把这个忠诚的下属害死。

因为大卫王的放纵，给自己的家庭和整个国家都带来巨大的危害。当他意识到这种恶果时，已经悔之晚矣。

所罗门想到父亲的教训，语重心长地告诫后人说，人不制服自己的心，好像毁坏的城邑没有墙垣。

要约束自己的心，要谨慎自守。而约束自己的心，单靠自律是不行的，必须举目仰望，寻求超越自己的更高力量。